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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风雪凌晨的一声狗叫

来源:桂林文学网 日期:2019-11-4 分类:职场小说
   那只狗从何而来,又从何而去,大概只有狗自己最清楚。要命的是狗在现场的突然现身——不!是现声,让一个女人跑了。那个翻墙跑掉的女人,是九十里铺乡尖山村的董爱翠,她一定带着爬上去、翻过去、跳下去的伤痛,钻进了上千家农户的汪洋大海里,像融入大海的一根绣花针儿。   狗急了才跳墙呢,但女人不是狗,女人一定是像狗一样急了。一个女人翻越那么高的土墙如果不是生命动力极限的奇迹使然,那么必然癫痫病会突然尖叫吗是借助外力攀爬上墙的,上不易,下更难,纵是一个粗壮的男人也得摔个驴啃泥、狗吃屎啥的。董爱翠居然能在我们布置下的天罗地网中金蝉脱壳,逃之夭夭,啥叫见鬼?这就是,大家都撞上了。其中到底有多少悬念和谜团,那是另一码事儿,重要的问题是董爱翠这一跑,让那次攻坚战构成了一个难以弥补的重大事件,像一件苦心经营的毛线活儿,快收尾了,却从根子上绽线了。   那次攻坚战的惨败,给全乡计划生育工作带来的重创和打击无疑是毁灭性的。乡长甄塬良的表现如丧考妣,有那么几天,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不吃饭,只喝闷酒,粗粗大大的黑汉,眼窝子外多了几道暗影儿。带路人邓友奎还专门赶到乡政府大院痛哭一场,边哭边吼:“我跑冤枉路事小,害得突击队挨饿受冻了大半夜,我对不住大家对我的信任啊!”那种哭天抢地的意思完全是上坟的规格。但这里是乡政府,不是坟。邓友奎凄厉的哭声,顿时给松树遮蔽的大院笼了一片阴森。受惊的寒鸦掠过树梢,积雪成团成片凋零,落到地上,像死了一地的白鸽。   大家轮番劝勉,邓友奎反而哭得翻江倒海。有几位干部只好陪着抹起了眼泪,似乎是深受感染,似乎真的悲从中来。多数人陷入悲怆,便上升到了集体悲怆,谁也不好挂单。食堂的饭菜热了好几遍,没人去率先动筷子。书记邱敦仁只好动员大家:“同志们不要难过,身体不要垮,计划生育是天下第一难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其他几个村的结扎、引产、人流、取放环任务等着大伙儿呢。吃吧吃吧,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吃饭,吃饭是头等大事,也是政治任务。”带头拎起筷子,把饭盒敲得“叮叮”作响。见大家仍然没有动静,突然来了硬的:“一个个都什么玩意儿,像炸过油条的乏油似的,还像不像九十里铺的干部?都他妈的给我振作起来!”   乡党委秘书小阎从办公室匆匆跑出来:“邱书记,县计生委打来长途电话,要求严格执行一天一报制度,让我们报送尖山村攻坚战的信息呢。”   邱敦仁勾了小阎一眼,面无表情。小阎赶紧缩了回去。   我就觉得小阎这个干部确实差根弦儿。昨天下午他就让我不痛快了一回,当时他恳求我对他提前起草的尖山攻坚战信息初稿给予指导,态度当然是积极认真的,问题是他找错了对象。“秦组长是给县长当过秘书的人,请您给把把关,指指导导。”我扫了一眼初稿,觉得高度没上去,角度也平了些,而且还未卜先知地“圆满完成了任务”。迟疑了一瞬,没好立即答应。作为工作组组长,到基层好为人师、越俎代庖肯定不是好事,可是考虑到邱敦仁去了老家,似乎也有责任帮秘书一把,骨子里应该也有职业病在作祟吧,我只好妥协了:“好吧,我谈点个人理解,仅供你参考。”   小阎立即铺开纸张,一副嗷嗷待哺的意思。   “为了打好这次攻坚战,乡党委、政府按照全县计划生育工作会议精神,依据尖山村信息员提供的关于‘育龄妇女董爱翠现身尖山村’的重要信息……”   小阎却打断了我:“‘信息员’是不是改成线人更符合实际呢?我们一般讲线人。”   真是遇到猪脑子了,和猪脑子是无法讲大道理的。我点燃一支烟,斜扫了他一眼。这一斜一扫,胜过所有的传道授业解惑。小阎赶紧低下了头。我重点强调了以下几点:在工作原则和态度上,乡党委体现了“加强领导,周密部署,讲求实效,速战速决”和“箭在弦上,分秒必争”的特点;在组织措施和目标上,乡党委把尖山村攻坚战列为全乡春季攻势的重点战役之一,要求高度保密,明确分工,集中攻坚,切实达到拔掉“钉子户”、引导“观望户”、震慑“逃跑户”、奖励“积极户”的目的,推动全乡以查环、查孕、查病为主的“三查”和以结扎、引产、人流、放取环为主的“四术”任务的全面完成;在具体行动上,由乡政府、派出所、联防队、手术队、驻乡工作组的领导、干部组成突击队,在乡长甄塬良和工作组组长秦岭的带领下,在夜幕和风雪的掩护下……   “真是醍醐灌顶、点石成金啊!”小阎追问,“下来呢?”   “下来的事,明天凌晨才见分晓,我总不能瞎编吧。”   “秦组长真谨慎,结果肯定是大获全胜的,到时候,这将是我们九十里铺乡报送的最有分量和价值的信息,赫然入列县计生委《计划生育工作简报》。”   我幸亏没有编造那个似乎完全可以囊中取物的结果,纵然侥幸了一把,但事实上我给秘书口授的所谓“个人理解”,有点像未婚先孕,已够让我丢尽颜面,那不是小聪明是什么?用乡下人的话就是“两口子还没捣鼓哩就给娃取名哩”“八字没一撇哩就想给人算命哩”。泼出去的水已无法收回,不难判断别人对我的想法:轻浮、轻飘;草率、草莽……每想到那条半拉子信息,我耳热心跳,只有故作从容。   攻坚失败,是不是走漏了风声?谁也不敢妄下这个结论。泄露机密,纵有意无意,都涉及到机要和保密的原则性问题。追根溯源,尖山村与突击队的每一个成员均没有沾亲带故村民,凡是稍有瓜葛的干部——包括常驻尖山村的包村乡干部也被安排到其他村抓规模养殖了,为了以防不测,行动直接由事先物色好的尖山村村民邓友奎带路。从得到情报到决策乃至行动,前后也就一个半天加上一个晚上的时间,除了我们工作组,突击队员们为了避嫌均没有离开过乡政府大院半步,一个个围着火炉厉兵秣马,讨论方案,喝酒划拳。行动上更是雷厉风行、整齐划一的,队员们同仇敌忾的精气神也足以证明过硬的思想作风和工作作风。在计划生育的问题上,结果永远大于过程,而这次,秋收的枝头挂了一个醒目的歪瓜裂枣。   那次行动,原计划由书记邱敦仁亲自挂帅出征的,可是那天中午突然接到老家堡子乡邱家湾村一个农民的口信,说是老娘好端端的突然中了风。这意外的消息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节骨眼儿上找上门来,一贯沉着冷静的邱敦仁变得六神无主,他思前想后,横了心:“先拿下董爱翠再说。”这让我想到一句流行语:“计生不能松,宁可死家人”。后背一阵阵发冷。几位乡领导一时感动得欷欷歔歔,都有些动情:“书记,您还是回家看看吧”。   甄塬良紧紧地握了邱敦仁的手:“邱书记,您是有名的大孝子,计划生育是大事,老娘也是大事啊。”   “我不能关键时刻掉链子,董爱翠的二胎间隔不够,已经让我们脸上无光了,这次第三胎如果搞不掉……”   甄塬良就换了个说法:“书记也得信任我们这帮同志啊!”   “哈哈哈”。邱敦仁乐了,和同志们一一握手。“那我就等同志们胜利的好消息吧。”   那些天的暴风雪有些变态,西北风像鬼似的在山梁和沟壑里横冲直撞,空中飞卷着干硬的雪粒儿,春寒和冷气扯天扯地,白茫茫的一片。乡政府大院的四层楼上,各屋的烟囱都在“呼呼呼”地冒烟。乡上为了照顾我们县城来的工作组,把我特别安排在九十里铺镇临街的一家毛衣编织店里,独享火炉和热炕的温暖,而我带来的两位组员,被分别安排在其他农户家中,并配发了对讲机,保持信息通畅,一切经费由乡上处理。这种住法儿比住在乡政府机关大院的成本要高很多,姑且理解为一种待遇吧。我叮嘱组员:“我住编织店,你俩住农户,一定要和群众打成一片,这是原则问题。”   记得两个月前工作组初来乍到,小阎诡秘地告诉过我:“说是编织店,就一个大屋,一台编织机,面对面南北两个大炕,还有两个女人伺候,晚上美着呢,怎么个美法儿,慢慢就晓得了。”这话浅尝辄止,水有点深,言外之意似乎有引君入瓮的意思。我只有报以“哈哈哈”的大笑。工作组和乡干部打交道,有时根本搞不清谁是井水谁是河水,笑声,有时候就是神奇的交流。多年来,我或多或少结识了一些乡上的同志,但由于工作性质不同,深交并不是太多。论起来,和各乡的团委书记倒是熟悉一些,比如九十里铺乡的团委书记小雷每次进城办事,会到我们团县委办公室坐一坐,聊一聊,他思路开阔,脑子灵活,我们之间算有点小小的默契。入住当晚,我爽快地答应老板娘、粉儿围坐在我这边的炕上玩扑克。三个人,一张大棉被。玩扑克的样子就像一朵花上的三个花瓣儿。扑克像蝴蝶一样在被面儿上起起落落。伸出去的脚丫子都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厅中央的火炉是特大号的,燃烧得像个红太阳。烧火炕的麦秸里掺和了煤屑,炕面四角通热,像个摊煎饼的热鏊。就像换季了,酷暑了,大家不得不换上背心短裤。粉儿更是亮胳膊亮腿儿,皮肤白花花的,直晃眼。编织机前搁着一个大尿盆,盆测置一香炉,缕缕紫香的青烟,或多或少遮蔽了尿骚味儿。老板娘说:“解大手就穿衣戴帽去临街的茅坑完活儿,解小手先灭灯,直接对着尿盆刺溜儿。”我做出老于世故解的样子,表示同意。每次解小手,无论是谁,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打完扑克,老板娘和粉儿下了炕,我以为婆媳俩要去对面炕上休息呢,结果发现老板娘瞄了我一眼,独自推开墙角的一个小偏门,去了里间。我的头发一下就竖起来了,一间屋,两个炕,这头和武汉癫痫病的处理方法那头,我和粉儿。   悬在正厅的大灯泡照得屋子处处通明,连对面炕上绣花枕头的蝴蝶纹都清晰可辨。我趴在这边的被窝里不敢抬头,用枕头垫了下巴,佯装学习省里新颁发的《计划生育管理条例》。粉儿发话了:“秦组长,你学习模范装得够像呀,现在的干部都看《射雕英雄传》呢,如果没事干,咱就睡觉吧。”我一抬眼,粉儿正在换睡衣,一件肉色的宽边镂空蕾丝睡衣,像明亮水滑的瀑布,轻轻笼着她青春身体的峰峦叠嶂,明明暗暗的光线,像惊蛰后早春的庄稼地里蓬勃发酵的薄雾。粉儿真不愧在城里的歌舞厅干过,举手投足带出的意味,兼容了城市少女和乡下妹子妙处。我紧张得赶紧低下头。   “到底有没事儿?没事儿就睡吧。”   “啊啊啊,没事儿,没事儿。”   粉儿“吧嗒”一声拉了灯绳儿,救命的黑暗立即让我全身松弛下来。我轻轻舒了一口气,翻了个身,仰面而卧,眼皮子却合不拢,粉儿刚才换睡衣的镜头像是定格了,摁死了录放机里的重播键,周而复始地在大脑的银屏上播放。我留意到,关于睡觉的信息,粉儿提醒了两遍,第一遍是“咱就睡吧”,啥叫“咱”?怎样理解“咱”?成了我面临的高科技。而第二遍是“睡吧”,没有了“咱”,为啥没有了,是否碍于我的态度呢?第二天,我私底下向小雷问起店里的情况,小雷却说:“其实……嗯,你如果不乐意住店,就到乡政府来住,如果乐意住店,就住店里。”这话像白开水一样无滋无味儿,却把皮球踢给了我自己,分明是留了一手的,可见这家伙的道行也是越来越深了。“店里,还适应吧。”我轻松应对:“不错,婆媳俩在那头,我在这头,一晚上聊聊家常,也挺有意思的。”   既然乡上没人愿意给我透露编织店的背景,我也就不便打问。我获取信息的渠道反而来自赶集的山民。有次在小摊上就着花卷馍喝醪糟,才从人们叽叽咕咕的闲言碎语里略知大概。原来,老板娘生有三个儿女,唯一的儿子曾经是北垣村的民兵连长,某晚夜归,被一伙人打成了植物人,至今破不了案。老板娘像秋菊打官司一样逐级上访,她的理由只有一个:儿子是半个军人,横遭此难,一定是协助乡上催粮要款、刮宫引产惹的祸,请求上级给予革命残废军人待遇。可是,老板娘的理由纵然是一万个真理,却无凭无据,何况当时的现场没有一个见证人。“我就这一个儿子,如果你们还不管,将来谁还替你们冲锋陷阵去?”老板娘的口气太大了,于是落了个“革命妈妈”的绰号——当时她还不是老板娘,他只是儿子的娘。后来乡上照顾婆媳俩,在镇子上开了这家编织店,粉儿织,婆婆卖,生意倒是红火得很!“哈,你这个城里娃,如今整夜享受宋徽宗的待遇了吧?”山民朝我调侃。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就回了一句:“那,谁是李师师呢?”山民们“哈哈哈”地乐了。   尖山攻坚战前夜,“革命妈妈”——不!老板娘和粉儿照样用打扑克的方式陪我消磨时光。大概因为我和粉儿相安无事的缘故,后来老板娘也索性不再去里间了,屋里又变成了三人。当着老板娘的面,粉儿时不时用兰花指长春哪家医院治疗癫痫病专业撩一撩耳边柔软乌黑的秀发,那动作很风情的;或者,用涂着红油的指甲抻一抻紧身内衣,立即会有一种逼人的气息弥漫开来。   凌晨一时,我立辽宁哪所医院看儿童癫痫好即拎起对讲机,给我的组员下了死命令:“立即出发!到镇子东头与突击队集合,注意了,不穿皮鞋,穿运动鞋;不穿防寒服,穿乡上统一发的绿大衣,大衣外面套上从乡卫生院借来的白大褂。”   “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干部,也学会《林海雪原》里的小分队了,套一身白褂子,去捉座山雕不成,抓赌也没这么上心的。”粉儿“嘻嘻嘻”地乐了,“你看看你,像个少剑波似的。” 共 40967 字 9 页 首页1234...9下一页尾页 转到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