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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心】残疾儿

来源:桂林文学网 日期:2019-10-29 分类:写作素材
【冰心】残疾儿(小说)
   2000年的“五一”假期结束了。
   我和老婆孩子的青岛之旅也结束了。我们纵览了青岛厚重又沧桑、澎湃又激昂的全景画卷。更重要的是我十岁的儿子董浩受到了青岛丰富文化的熏陶,为他健康成长又开启了一扇文化之窗。
   我们觉得不虚此行,畅快地踏上了返程。
   候车室里闷闷的,等车的人昏昏欲睡。孩子的天性决定他不会安分守己,把候车室遛几遍之后便失去了新鲜感,闹着要出去玩。我拗不过,决定带他去车站广场遛一圈。
   儿子一蹦一跳地在前面跑,我追在后面,目光一刻不停地搜索着他跳跃的身影,不敢有丝毫疏忽。
   穿过一道道人流,越过一家家店铺,儿子欢快地向前奔,不时地回头瞅我,向我龇牙咧嘴地招手,似乎是讽刺我这个如蜗牛般的爸爸。
   我紧走慢赶地跟着,虽然气喘吁吁,可还是笑逐颜开。
   发福的我终于追上了儿子,因为儿子被那稀疏的人圈吸引而停下了脚步。
   人圈中有一老一小两个乞丐。老的瘦且矮,弓驼得像字母ρ,俯黑龙江哪个儿童医院看癫痫病好瞰时无论如何都瞧不到他的尊容,只有后脑勺几绺蓬乱的白发在飘摇。小的盘腿坐在三轮滑车上,稚气的神情彰显他也许只有十多岁,蜡黄的脸窄得如刀条,眼窝灰蓝又深陷,黯然的眼神饱含怯懦和忧郁、张皇和悲戚,裤裆湿漉漉的,发出刺鼻的腥臊酸臭味,腿和臂细得似枯柴棒,脚踝畸形,脚掌内勾,长长的趾甲内藏污纳垢。围观者好像都是打工模样的乡下人,他们也许邋遢惯了,对刺鼻的腥臊酸臭味有足够的抵御能力,因此并不在乎这一老一少的磕碜。我这个大肚便便的副局长用手纸掩着口鼻,斜睨着这一老一少,扫视着周围满身尘土的人,在人圈边逡巡,最终找到一个最大哈尔滨治疗癫痫大概需要多少钱呢的空隙,并站在中间,尽量离“短衣帮”们远一些。ρ老头一只手拉着滑车,另一只手放着音响,里面滚动播出“妈妈的吻”、“世上只有妈妈好”等歌曲,虽然高亢,但听起来却并不悦耳,像卖耗子药的小贩在招摇过市。我想他们是在玷污这美妙的音乐。
   那孩子如竹节虫一样的右手拿着一只白粉笔,慢慢地伸出来,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字:俺是一个双腿残疾的孩子,今年可能十三岁,在俺大约两岁时被父母遗弃,好心的阿爹收养了俺。瘦小的阿爹有一颗硕大的爱心,俺在他的护佑下度过了一个个寒冬,艰难地活了下来,活得真不容易,可俺很知足,觉得俺幸运得像个受难的王子,而阿爹就是救助王子的天使。可俺没有能力报答阿爹,渐渐老去的他没人照顾,而俺一直都是他的累赘。请好心的你给俺们帮助,上帝会赐福给你。对这个世界,俺没有恨,只有感恩,对俺的亲生父母也能理解,他们肯定是迫不得已,俺相信他们是善良的,相信所有人是善良的。善良可以解救一切,可以原谅一切。
   “咦!‘竹节虫’还会写字。”儿子嘻嘻地笑,并指指点点。
   我惊讶于“竹节虫”能规范云南癫痫病医院哪家好地写出这些字,更惊讶于他能组织好这些撩人情感的句子——也许是他人教化好的,由他机械地默写出来,以此博得观众的同情罢了。可是,他腿边散放着一些书,都污浊得模糊不清,有的残缺不全根本不像书的样子——也许是小学课本,也许是儿童读物,应该都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这些没有名字的书难道就是他的读本?他是无师自通吗?那ρ老头是他的老师?我不禁又相信起他组织语言的能力了。
   我十岁的儿子在市重点小学读四年级,接受着正规教育,还雇有家教,可他那圆润的手却写不出这样规整的字,作文多是东拼西凑,也写不出这样暖心的语句来。
   写完这些字,他的手臂在抖动,呼吸也急促,额头汗涔涔的。
   音响里正播着《爱的奉献》:这是心的呼唤,这是爱的奉献,这是人间的春风,幸福之花处处开遍……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会……
   临街的音像店铺里同时播着“纤夫的爱”,高亢而雄浑,压过了这里的音响。
   几个戴着安全帽的人投了一些硬币和小面额的纸币。
   ρ老头伏地跪拜,竹节虫也弯腰到头拱地,把他那双残腿压在了身下。他俩好似两张弓钉在广场的水泥地上。
   我的眼睛湿润了,不惑之年的我还能被这样的情景感动得流泪似乎不多见,但我的泪水切切实实浸染在了用来掩口鼻的手纸上。
   儿子董浩却在那里指手画脚地说竹节虫字写得不好,但他兜里的零花钱却没掏出一枚,而我的兜里没零钱,只有两张百元大钞——这是我的零花钱,也是我两天的烟钱。
   竹节虫接着摊开几页好像是书的烂纸,瞅了一眼,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大声地背诵起来:“……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
   这更让我意外,一个靠乞讨为生的残疾少年能懂这样的铿锵语言?一个濒临生活绝境的龌龊少年,还有强国梦?
   从他胸脯的大幅起伏中,我能感知他用尽了肺腔里的所有气力。但他这样的读书真似表演,像要赚取观众的眼泪,我不禁又疑心他和ρ老头是在沆瀣一气演双簧。
   看着他严肃认真的样子,儿子董浩哈哈笑出声来,说他读书真难听,装模作样的动作真难看。周围的人们也笑出声来。不过,也有人鼓起掌来,但掌声里夹杂着怪诞的口哨音。
   这时安全帽们又投下一些零钱,里面竟然有几张十元的纸币。我儿子把吃不完的半块面包扔了过去,滚到竹节虫的脚边,他拾起来,吹掉上面的灰尘,放到右手边,点头微笑,但那笑容皱巴得让人心揪,像深秋的枯叶一样,再也拧不出青春的汁液。
   然后,他俩还是那样虔诚地拜谢——好似两张弓钉在广场的水泥地上,良久。
   稍事休息。竹节虫又开始写字:阿爹现在收养5个弃儿,4个是痴呆儿,俺双腿残疾,可智力正常。不过,俺们在阿爹的照顾下,都活得好好的。俺们要学会独立,学会自强,学会进步,俺想用书写和朗读证明俺的进步,俺有决心更上一层楼。俺和阿爹要用乞讨来的钱养更多的弃儿,让那些可怜的生命能延续下去,也为社会减轻负担。拜谢好心的你!武汉治羊癫疯的最新治疗医院
   我不知道他所写是否真实,一圈的人墙也默不作声,有几个咧嘴走开了。儿子董浩撇着肥嘟嘟的大嘴巴,哼唧着:“就凭你们这熊样,还能为社会减少负担?嘁!鬼才信呢。”
   这时没有人再投零钱。我儿子兜里的硬币随着他指手画脚的乱动而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我知道他还有几十元的零钱。
   竹节虫接着打开一本皮套已经皲裂的笔记本,第一页上有一行模糊的字,他大声读:“这个孩子双腿先天残疾,我们无力抚养,请好心人收养。拜谢!”本子里面还夹有一张照片,他拿出来给大家看——应该是他小时候的,稚气又呆萌的模样与现在的他判若两人。
   他在地上改用红粉笔再写字:本子和照片是俺亲生父母留给俺的,俺一直珍藏着。俺想回家,请大家帮俺寻家!但愿俺的爹娘能接纳俺,俺腿残但手脑不残,俺可以帮家里做些手工活,俺长大了可以到工厂里做手工活,俺能养活自己,能为社会做事。俺也祝爹娘现在安康幸福!
   这时,音响里正在放《妈妈的吻》:……妈妈曾给我多少吻,多少吻,吻干我脸上的泪花,温暖我那幼小的心,妈妈的吻,甜蜜的吻,叫我思念到如今……
   我的眼睛“唰”地润湿了,又一张手纸被滚烫的泪浸满。竹节虫湿漉漉的裤裆里发出的腥臊酸臭味似乎并不那样刺鼻了。
   “哪家能要你啊,看你那瘆人的怪样!”儿子不屑一顾地当面讥讽。
   我拉起儿子扭头就走。
   儿子嗷嗷叫:“多逗趣,多好玩,干嘛急着走?”
   我没有听见儿子叫什么。走出百步之外,我的情绪稍稍平静,才停下脚步,看看儿子粉脸上的那张小嘴撅得已经能挂油瓶了。
   “咋了,宝贝?”
   “我还没看够呢,干嘛疯疯癫癫地拉我走?像小偷开溜。”
   “哦,爸爸觉得时间到了,怕误车。”
   “还有两个小时呢!你骗谁?”儿子傲然地直指广场上的大钟,向我翻白眼。
   “你把这一百元送给那残疾孩子,他够可怜的。”我掏出那两张百元钞,可又塞回去一张。
   “呦,你平时给我的零花钱很少上百啊,抠抠缩缩的老爸想去上帝那表功吗?我可不去,你不是天天教育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办,自己的屁股自己擦’吗?”
   “别胡扯。表达爱心,人人有责,快去吧,听话呀宝贝。”我甚而在央求儿子。
   “哟,老爸咋想起来爱‘竹节虫’啦?也不给跑腿费吗?你跟我妈吵架时不是老说‘阎王还不白使小鬼呢’。我的零花钱只五十多啦,回去的路上都不够买水的!你对我咋没点同情心?”
   “你……”我一时语塞。
   “他们太需要帮助了,需要我们这些善良人的关爱,帮助他人就是帮助自己,赠人玫瑰手留余香。你现在要培养自己的爱心……”我慢慢缓过神来,开导着倔强的儿子。
   “他亲爸亲妈都不爱他了,其他人的爱能真?”伶牙俐齿的儿子怀疑起老子来。
   我的脸色唰地阴沉了,松开了儿子的手,惊愕地看着这个被我养了十年名叫董浩的男孩——肥头大耳的他满脑子都装着啥?
   我不得不掏出我塞回去的那一百元——我仅余的一百元,给他当跑腿费。这小子跳跳蹦蹦地向那越来越稀疏的人圈奔去。现在我的零花钱归了零——明天我要重新申请烟钱,如果被驳回的话,就要临时断烟两天了。当然,老婆对我进行严格的经济管制,最终使她设有独立密码的卡里每年都有不菲的增长。
   瞅着那模糊的人圈,我的眼睛再一次润湿了,泪液中折射出那行我十年前书写的俊秀小楷:这个孩子双腿先天残疾……
   夜深了,列车慢慢地驶出美丽的青岛,儿子董浩进入了梦想。我怕他着凉,在给他盖被子的时候,发现他兜里揣着二百元大钞。啊!他没捐……
   我拿被子的双手滞留在空中,颤抖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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